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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寒门宰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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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寒门宰相 第1235节
      年少的天子着十二章衮冕,玄衣纁裳上的日月星辰纹随步伐晃动。
      礼官高擎灵州捷报于前,章越率文武百官分列丹墀两侧,庆捷的红绸在风中高高飘扬。
      太庙朱门洞开,三牲醴酒的香气混着松柏清冽。
      天子执圭的手微微发颤——这是真宗朝以来收复灵州,更是先帝遗志得偿。
      韩忠彦展读祝文时,声线罕见地起伏:“…章楶破城之日,党项铁鹞伏尸百里,李秉常夜遁兴庆…“
      丹墀两侧,章越立于百官之首,风卷红绸掠过他的幞头。
      章越凝视着天子,看着庙宇里神宗的牌位。
      “……赖祖宗威灵,将士用命,今复灵武故土,雪好水川之耻……”
      他侧身目光扫过,百官中旧党诸臣面色复杂——他们曾如司马光般明里暗里反对用兵,此刻却见天子将捷报供于祖宗案前。
      司马光病榻前“穷兵黩武“的谏言却依旧在耳。
      章越瞥见蔡京偷拭眼角,而苏轼正以翰林学士身份道:“灵州既复,西陲永靖,此陛下圣德配天,更乃先帝遗志得伸!“
      话音未落,礼乐骤起,编钟磬鼓声中,天子将祝文投入燎炉。
      火焰腾空的刹那,章越目光凝重,仿佛看到将士浴血于灵州城头。
      大宋的炎炎赤旗插在灵州城头上,插在贺兰山之上!
      随着燃烟升起,此刻仿佛捷报飞上九天,传递至太祖,太宗,真宗面前,告慰着他们在天之灵。
      章越看过一则统计,宋朝是中国历朝历代中人均占有粮食最高的国家,达到一千四百斤,甚至远超后来的明清。
      或许国家不够强盛,可百姓确实称得上历朝历代中最富足的。
      ……
      章越同时心道,司马光病逝后,门下侍郎之位空悬,正值灵州大捷之际,朝堂人事调整的时机已然成熟。
      攻下灵州不仅是一城一地的得失,更是对章越攻伐党项路线的有力证明。
      此前,他虽掌控枢密院,却未动三省参政之位,便是为了稳定大局。
      自己成为首臣骤然罢黜官员,引起了百官们普遍担心,容易激起党争,挑起与吕公著等人的争执。
      他就是要等灵州大捷的胜果落地,再着手调整人事,这是推行新政的最佳时机。
      同时对于官员选拔的制度,也要变一变了。
      苏颂、黄履、沈括、曾布、蔡京、蔡卞都是他期许可堪大任的宰相之才。
      告太庙后。
      章越与韩忠彦道:“先帝实录之事,我想让你与元度来负责此事!”
      韩忠彦听了一愣,他心底本期许这一次灵州大捷,自己会趁势进入中枢。
      不过章越今日让他修先帝实录,就是让他暂时不要想这件事了。
      韩忠彦看了章越一眼,抱拳行礼。
      章越见他神色不豫,便温言道:“师仆,莫要心急。变法功过,事关我等身后名声,此事唯有交予你,我方能放心。还望你实心为之。”
      没错历史上这一版的神宗实录前前后后修了五次。
      先是是司马光吕公著的版本,后来则是章惇的版本,宋徽宗又修了两次,到了南宋又修了一次。
      几方改来改去的,
      章越让韩忠彦和蔡卞来修实录,便是想二人能客观公允一些,不要引起后世的争论。
      韩忠彦道:“大丞相既是决定了,韩某照办就是。”
      章越看韩忠彦这脸色,心道这排队分果果没轮到你,不高兴了吧。
      不过话说回来,对方确实在自己上位出力甚大,但是出力太大,结果超过自己控制范围了。
      韩忠彦沉默片刻,终究难掩心中郁结,负气走了几步,却又蓦地停下,转身道:“不成,改日你须与我罚酒三杯!”
      章越闻言,不由失笑。
      韩忠彦走后,章越看向吕公著。
      吕公著先一步道:“见过侍中!”
      章越微微一笑:“吕公来得正好,我正有事与你相商。“
      二人寻了一处靠近大相国寺和汴河的酒肆落座。窗外人声鼎沸,百姓们仍在为灵州大捷欢呼雀跃。
      大街上百姓们奔走相告,孩童们挥舞着彩纸扎成的旌旗,在人群中穿梭嬉闹,口中高喊着:“宋军大胜!党项败了!”
      街上已点燃爆竹,噼啪声与欢呼声响作一片。
      酒肆里说书人正说着鸣沙城、章楶围困灵州的壮举,引得满堂喝彩。
      章越吕公著看见,有一老翁颤巍巍地举起酒碗,热泪盈眶:“先帝在天之灵,终得告慰!”还有不少商贾们则已开始盘算着攻灭党项后的生意,笑声中夹杂着铜钱碰撞的清脆声响。
      章越见此笑了笑,吕公著看着这一幕,有些兴意阑珊。
      现在门下侍郎司马光病逝,中书侍郎自章直,韩维离任后一直空缺。
      司马光章直走后,吕公著知道自己权力早已空悬。
      章越找他多半是此事,趁着攻取灵州之势,章越找他商量人事。
      章越开门见山地道:“吕公,这一次门下侍郎中书侍郎虚位,我想让……苏颂出任门下侍郎,沈括出任枢密使,李清臣出任中书侍郎,黄履出任尚书左丞……”
      “不知吕公意下如何?”
      吕公著苦笑,反问道:“先帝实录修撰之事,侍中打算请何人来办?”
      章越若有所思地道:“韩师仆和蔡元度。”
      章越顿了顿笑着道:“吕公有兴趣,此事你可以挑头。我是不知吕公对身后名声也如此重视。”
      吕公著道:“熙宁至元丰一十九年,这中间是非曲直,关系到我等身后名声倒在其次。”
      “最要紧是后人如何看待变法的。”
      “如今攻下灵州了,党项覆灭指日可待,先帝交给侍中走的这条路可见没有错。但我与君实他们就错了吗?”
      章越闻言沉默了片刻道:“事不到最后一刻,仍是难言。”
      “辽国三十万大军已是南下。”
      吕公著道:“是啊,辽国三十万大军南下了,号称百万!辽主御驾亲征!”
      “为了灵州,宋辽这一次要在河北大交兵了。”
      章越与吕公著言语之际,忽然身旁酒桌一拍。
      一名书生举杯道:“灭国之战,盛世之始!”
      说着几名书生相庆。
      吕公著见此起身道:“侍中满饮,吕某先告辞了。”
      吕公著走后,章越推窗凭栏眺望。
      此时此刻大相国寺前。
      寺僧们焚香击磬,为阵亡将士超度;百姓们则将写满祈愿的彩绸系满寺前的古槐,枝头红绸如霞,随风翻飞如浪。
      还有章越当初所立阵亡将士的碑前,百姓们献满了鲜花。
      汴河的河面上漂满莲花灯。
      ……
      章越很快对人事进行调整。
      司马光病逝,章直、韩维、张璪先后出外。
      门下侍郎由苏颂担任,中书侍郎由李清臣出任,尚书左丞为黄履,尚书右丞则是许将。
      沈括出任枢密使,安焘和吕大防出任枢密副使。
      李清臣通过韩忠彦已正式投入章越一方,因此章越势力大增,并占据压倒性优势。
      朝堂上下原先观望新党旧党之争的官员,也明白如今大势所趋。
      事实上随着攻下灵州,无论朝堂上还是民间,都支持中兴大宋这一路线。
      吕公著现在也负责修撰实录之事,中书省的事,他大多交给了李清臣。
      至于尚书省的事,章越则交给了黄履,许将两位左膀右臂,他们也接过吕公著右仆射的差事。
      至于两省官吏也自觉得地将公文先交给黄履,许将和李清臣过目。
      这位三朝老臣面对权力更迭,竟显出难得的豁达,还会与章越黄履等人品茗论史,仿佛昔日政争已随风而逝。
      众堂吏都对吕公著十分佩服。
      事实上吕公著在中书时待人宽厚,不仅有长者之风,而且从不在官员面前摆架子,也不轻易责罚呵斥官员。
      不似章越表面宽厚,暗中喜欢玩弄权术,对下喜欢用平衡制衡,让人相互监督。
      所以在堂吏中,喜欢吕公著者要更多于章越。
      如今吕公著更多是坐镇在三省中,不插手具体事务。
      但章越也没有具体插手事务。
      章越长处在于肯放权予人,但是大事小事最后由他一言而决。
      章越对政事有等惊人判断力,他吩咐旁人办一件事。旁人初看不出用意,但办事任两三个月后方知章越当初用意。
      章越当初给他们指明的方向,就是破局之处。
      所以自章越正式接过三省事务后,三省办事效率大大提升。
      就在章越使三省事务上轨道时,这边党项国主李秉常遣使至汴京奉上降表!
      同时表示愿割让夏州、银州、宥州三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