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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青蛇缠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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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青蛇缠腰 第70节
      暂时逃离了这恍若地狱般的场景。
      第53章 哥哥
      我病了很多天。
      比上次还要来势汹汹,烧起来温度一直降不下去,西堡的大夫束手无策,后来不知道殷管家从哪里找了个洋大夫,给我打了一针阿司匹林,那烧才慢慢退了下去。
      ——这些事情,都是在很久很久后,从碧桃那里得知。
      我不省人事许多天,直到正月十四夜里,才从自己的床上醒来。
      碧桃不在。
      留了一盏过夜的油灯,橘色的火光静谧地燃烧。
      炭火炉子被推到了床边,隔着铜栅栏,里面的木炭烧得正旺。
      ——虽然还有些虚弱,但我清楚地知道,自己又活了下来。
      我并不是一个人在床上,有人也在被窝里,胳膊揽在我腰上,紧紧贴着,为我取暖。
      他光着胳膊。
      臂膀有力。
      揽着我的姿态那般令人心安。
      是殷涣。
      我还有些晕乎,支起身体想从床头拿碗水喝,身后的人被我的动静弄醒了,使劲儿揽了我一下。
      “你松开些没事的。”我声音还有些哑,“我只是喝口水。”
      身后的人便松开了胳膊,那胳膊一伸,将床头的茶碗送到嘴边,我便半抬着身体,从那碗里汲水。
      “喝了水再睡一会儿。”老爷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      我一口水呛了出来,猛地咳嗽。
      茶碗被放了回去,我被拽回了被窝,背对着老爷,被他紧紧抱着。
      那夜燃烧起来的火焰,还有在火焰中仿佛魔王一样存在的老爷,从浑浊的记忆里被翻了出来。
      我忍不住浑身都开始轻颤:“老、老爷?”
      怎么会是老爷呢?
      他只穿了单衣,呼吸声就在我耳边,另一只手从我背脊处缓缓摸下去,问:“才认出我来?那你在和谁说话?”
      “没、没谁?”我小声说。
      “是殷涣吧。”老爷道。
      我脑子一阵阵发晕,什么话也说不出来,只能虚弱地道:“是老爷。是老爷。”
      灯亮着,屋子里没有一丝黑暗。
      老爷从来不会在这样的时候出现……以至于让我大意了。
      是老爷。
      不是殷涣。
      他不等我再答复,已经把我翻了过去。
      我惊了一下,猛地闭上眼睛缩到被窝中,紧紧抱住老爷,不肯抬头。
      “你不想看看老爷的样子吗?”老爷流露出了几分诧异,“灯还亮着,你抬头就能看见老爷的模样。”
      我愣了一下,浑身抖得更厉害了些,眼睛紧紧闭起,使劲儿摇头:“老爷不亮灯,就是不想让淼淼看。淼淼不看,淼淼听老爷话。”
      老爷沉默。
      这样的沉默总预示着令人无法承受的怒火。
      可现在的我,虚弱到无法承受老爷的任何怒意。
      “老爷、老爷……您饶了淼淼。您高抬贵手……”我有些想哭,“我不想死,我、我想活。”
      又过了片刻。
      我恍惚中听见了老爷的叹息。
      可那应该是幻觉,因为他接着说:“灭灯吧。”
      顿了顿,他又道:“炉子也拿远。”
      有在外面候着的什么人进来又出去,折腾了好一会儿,我听见了拖拽的声音——也许是盲老仆,老爷只让他贴身伺候。
      又过片刻,周遭终于安静了下来。
      老爷说:“好了,出来吧。”
      他掀开了被子,我瑟缩了好一会儿,才睁开眼。
      外面黑了下来,只有些朦胧的轮廓,老爷在那片朦胧中看我。
      我有些不安道:“谢谢老爷。”
      他抬起手,擦拭我眼角的湿润,没有说话。
      我犹豫了一下,凑过去想要吻他,讨好他,他却按住了我的肩膀。
      “老爷不想吗?”我在黑暗中忐忑地问他,“淼淼、淼淼已经好了……”
      他终于开口了,说的却是另外一件事:“殷三斤不能留,过了元宵就送她走。”
      我一愣。
      “为、为什么……”我小声问,“三斤她,一直都很乖的。”
      “没有为什么。”老爷道。
      我沉默了一会儿,又期期艾艾地开口:“那、那要送她去哪里……”
      “白小兰有些朋友,在美国定居。”老爷道,“收作养女,正好一并带走。”
      “美、美国?”我有些眩晕起来,“可那很远,坐轮船,得好多好多天。”
      我见过洋画报。
      美国在海的另外一头。
      很远很远。
      陵川去武昌再到上海也不过三五天,可美国……坐巨大的轮船,漂洋过海,也需要一个多月。
      在这动荡的乱世中,这样的分别,便是一辈子。
      ——我再也见不到三斤了。
      凉意,从心窝出,缓缓顺着血脉,冻结了全身。
      炉火被移到了很远的地方。
      是屋子太冷。
      “老爷要嫌她开销太大,以后、以后就从我奉银里出。您要是觉得她碍眼,我、我白日不让她出院子。”我小声哀求,“她才六岁。”
      老爷道:“你是老爷的大太太,倒是很宝贝这个野丫头。”
      “那、那让她去住下人房,派去伺候六姨太的院子也行。我、我以后再不跟她见面,也不……也不跟她说话了。”
      说到最后几个字,只感觉到痛从胸腔里泛出来,难以言表。
      我爬起来,岣嵝着弯腰,跪着抱住他的腿。
      “求老爷别这样对三斤。”我哭着说,“求老爷。”
      老爷安静了片刻,把我拽上来搂在怀中。
      老爷在黑暗中抚摸我的头发,又吻我的泪:“淼淼,你不懂,这是为她好。”
      *
      我不懂。
      生离往往等同于死别。
      就像是离开奶奶,离开家。
      颠沛流离中,人命好像是野草一样,一茬一茬地割了就没了。
      很多人见过一面,再见就只剩下瞻仰遗容。
      可老爷要送三斤走这件事,在我病着的时候,早就决定。
      我无力反抗。
      只能认命。
      *
      这一年的元宵我在昏沉的病中和离别的痛中度过。
      行李是早就准备好的,碧桃用木箱给三斤装了三箱被褥,两箱新衣服,还有一个箱子装满了零食和小玩意儿。
      钱也是留了一些。
      却不敢多给,怕路上有人起歹心。
      三斤如往常一样开心,见到我醒来,叽叽喳喳说了许多贴己话,这才出去玩。
      我红着眼问碧桃:“没人告诉她?”
      碧桃勉强笑了笑:“明日再说吧。能多开心一会儿是一会儿。”
      他说了这话,我便忍不住又落了泪,惹得在旁边看戏的六姨太咯咯直笑。
      “瞧大太太这伤心样子,不知道的以为你亲生的。”她说。
      我有些怨恨她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