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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青蛇缠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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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第33章
      在这个不起眼的土包前,拼凑出她们的名字。
      荣阮。
      徐暖。
      合葬于此。
      “等开春了再好好修缮成坟,立上碑。”殷管家在我身后道。
      “可她们在山下不是有坟吗?”我问。
      “……只是想记住她们。”殷管家跺了跺脚上的残雪,“回去吧,大太太。”
      后山的野花都败了,野草像是一瞬间褪去了嫩绿,全都成了一踩就碎的枯叶。
      阳光照下来,落在那些残雪上,折射出七彩的微光。
      风一吹过,便在山腰上卷起一团雪雾,缓缓飘下山去。
      姨太太们的坟头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些。
      死后葬在这样的地方,仿佛也不错。
      *
      老爷对柳心的训诫并没有结束。
      我刚回院子换了衣服,便听见外面一阵响动。
      走到院门口,就看见孙嬷嬷带着人把柳心屋子里的那些浮夸的旗袍全都搬出来,在院子里一把火烧了。
      “只会穿得花枝招展地勾引人。”孙嬷嬷对柳心道,“十四太太不合规矩,该罚。”
      平日里都是孙嬷嬷罚我,今日里她终于是罚了别个。
      柳心身上的那套也给剥了,嚣张跋扈的气焰也似乎被撕碎了。
      此时他只穿了身不太合适的蓝布褂子,在冷风里瑟缩站着,露出手腕和脚踝,有些怯懦。
      碧桃在我身后笑了一声:“活该。”
      柳心确实活该,像只花孔雀,嚣张了几天,得罪了我,合该落井下石。
      却不知道为什么,心里有些不是滋味。
      待那堆旗袍成了一堆看不出形状的灰烬后,孙嬷嬷又带着柳心来了我这儿。
      她命柳心给我下跪认错。
      柳心刚犹豫了一下,便有丫头冲过来按着他肩膀逼他摔在地上。
      “大太太,是柳心错了。”柳心眼眶红着对我叩头,“您是妻是主儿,柳心是妾是仆。以下犯上,是柳心痴心妄想。求您饶了柳心这一回。弟弟一定从此本本分分,再不惹是生非。”
      他大我好几岁。
      这会儿却卑躬屈膝地自认弟弟。
      我更不是滋味起来。
      可这还没完,他要给我敬茶。
      那盖碗茶还冒着热气。
      与我端给老族正那碗如出一辙。
      他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孙嬷嬷,犹豫了一下,抬手去拿那碗滚烫的茶。
      “行了。”我胸口闷到了极点,不想再陪着做戏。
      碧桃拽了我一下,小声道:“你心软的老毛病又犯了。他这几天怎么欺负你的,你忘了?!”
      我没忘。
      只是磋磨人,我不喜欢。
      “就这般吧。让他回去。”我又说。
      孙嬷嬷没什么感情地笑了笑:“老爷知道太太会心软,已经提前交代过。柳心最近就留在太太院子里,给太太端茶倒水,伺候大太太起居。什么时候真懂了妻妾之别,什么时候才免了罚。”
      *
      我不用柳心来伺候。
      柳心却殷勤得很。
      天不亮就来我门口候着,像是个大丫头那样做些下人的事,尽心尽力,还抢了碧桃不少的活计。
      颇有几分忠仆之姿。
      我以为自己够能屈能伸了。
      但比不过他。
      我也比不过六姨太,就算她当着我的面几次与殷管家暧昧,再来我院子里吃茶时,也是坦坦荡荡。
      这会儿,天气正好。
      六姨太软在靠窗户的榻抽着水烟,柳心在旁边给她添茶,碧桃在我手边放了一叠糕点。
      明明是岁月静好,后院一派和睦景象。
      不知道为什么,多看一眼我都觉得眼睛里堵得慌。
      “大太太怎么不说话?”六姨太点了一口烟,笑问我,“是乏了吗?”
      我收回思绪,看她。
      我看不透六姨太。
      她看似放荡不羁,来得也不算早,对这府里的秘密却似乎知道不少。
      每次见面的随口一提。
      五姨太、七姨太、八姨太、九姨太的死竟都一一吻合。
      思来想去,竟有些匪夷所思。
      我问她:“其他姨太太都怎么没的?”
      六姨太一愣,很快便明白了我的意思,笑吟吟回我:“大太太高看我了,我也知道的不多。”
      “那你是从哪里知道现在这些事的?”我又问她。
      六姨太又抿住了金子做的烟嘴,她手里拿个水烟咕噜咕噜冒了会儿泡,然后她才缓缓抬眼看我。
      “第一次见面,我就和您讲过呀,大太太忘了吗?”
      和我讲过?
      “是祠堂……”她缓缓道,“所有的一切,答案都在祠堂里。”
      “可是大太太也得小心了。”六姨太又对我说,“别进去了,出不来。”
      我看她。
      她薄薄的红唇弯弯,笑得妖冶:“那里面……有鬼。”
      “啪——”的一声,水壶倒在了桌面,开水流了一桌,我烫得一跳。
      碧桃已经骂起来:“十四太太您干什么呀!存心的吧!”
      柳心慌慌张张地收拾:“对不住,大太太,我、我听太入神了。”
      *
      晚间吃了饭,外面又降温了。
      送走了其他人,我便早早上床休息。
      风从房顶呼啸而来,像是六姨太对我说的话——一切的答案都在祠堂里。
      祠堂。
      我不是没有靠近过。
      那里在整个殷家大宅的最深处,被整个山阴笼罩。
      就算走到附近,也能感觉到阴寒。
      祠堂的大门用一个沉甸甸的青铜锁拴着,从来没有打开过。
      只有一个驼背老妪偶尔会去收拾。
      那不是后宅里的妻妾被允许随意进入的地方。
      我不应该去。
      可风还在吹。
      脑子里乱七八糟,一会儿是九姨太的小脚,一会儿是五姨太的池塘,还有殷家镇的大火。
      以及后山上那一片沉默的坟地。
      心脏像是要跳出来。
      憋得我喘不过气。
      我爬起身,披了件衣服,推门出去。
      外面寒冷无比,我打了个寒战。
      碧桃已经睡下了,北面的屋子漆黑一片……我紧了紧身上的衣服,在院门口拿了盏灯点亮,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出。
      *
      其实这一路过去,我祈祷过能遇见殷管家。
      夹道里昏暗一片。
      有时候我甚至确定自己听见了脚步声。
      可提灯去看,除了风吹着白灯笼响动引起的噗噗声,我谁也没有遇见。
      快到祠堂的时候,风更大了,直往我薄袄子里钻,把我脑子里那些冲动都吹散了——我不该出来的,更不应该去祠堂。
      怀表在我兜里揣着。
      只要哄得老爷开心,他年龄那么大,身体再硬朗,也总有一日会比我先死。
      我便可以带着碧桃回乡下养老了。
      何必要以身犯险。
      在这个宅子里莫名其妙死了的人还少吗?
      我算哪根葱那颗菜,还想一探究竟。
      远远能看到祠堂大门两侧挂着的硕大的灯笼的时候,我决定回去。
      可就在这时,我听见了“嘎吱”一响,祠堂大门被人推开了。
      灯笼的余光照在了那人的脸上。
      是柳心。
      我愣了一下。
      他身形灵敏地从那祠堂大门的窄缝里钻入了祠堂。
      他怎么在这里?
      他也把六姨太下午的话听了进去?
      所以他才失手打翻了水壶。
      我前思后想,不过一息时间。
      祠堂里忽然传来响动,惨叫声撕裂了寂静的殷家大宅。
      “啊啊啊啊啊啊啊——!!!”
      是柳心。
      【作者有话说】
      我大姨妈来了。
      明天休息一日。
      后天见。
      第36章 钢笔
      柳心疯了。
      殷家大宅里的人对此仿佛早已习以为常。
      那天夜里家丁把一路惨叫着的他拖回了院子,在院门上了一把锁。
      像是约定好似的。
      再没人提起过柳心。
      十四姨太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般,与曾经那些姨太太们一样,消失在了殷家黑暗的缝隙中。
      但我记得他。
      我们的院子只隔着一条夹道。
      万籁俱静的时候,时不时能听见从上锁的十四姨太院子里传出疯癫的惨叫声。
      这种惨叫声很快就低沉了下去。
      成了混乱的颠三倒四的呓语。
      好些个晚上我没有办法安睡,被他的惨叫声惊醒。
      我觉得这样不行。
      得给他找个大夫。
      六姨太听了我这话,乐不可支,笑得差点岔了气。
      “怎么,不行吗?”我不解地问她。
      六姨太勾了勾她的红唇,凉薄道:“祠堂是殷家的禁地,除非老爷准许,否则谁也不能进去。他犯了错,疯了也是活该。”